仓储、分拣工作也要被机器人抢走了？
作者｜商业消费主笔 黄青春
文图｜现场拍摄
6 月 17 日，菜鸟在荷兰启用全新的欧洲供应链履约中心，投入超过 100 台自主研发的 ZeeBot 攀爬机器人，同时服务 B 端渠道发货与 C 端消费者履约，以此辐射整个欧洲市场。据虎嗅了解，该中心签下 10 年租约，场地总面积 2.6 万平方米，包含仓储与办公设施，紧邻鹿特丹港，与欧洲腹地交通连接便利。
这并非菜鸟今年在欧洲的首次“落子”。4 月，菜鸟先后启用英国达文特里、法国巴黎、西班牙马德里和波兰罗基特诺四处新仓库；5 月中旬，菜鸟 ZeeBot 在美国 MODEX 2026国际物流展上意外出圈，一度将物流这个笨重行业推至聚光灯下，引发网友焦虑：难道连仓储、分拣这样的工作也要被机器人抢走了吗？
带着这个问题，虎嗅走访了菜鸟位于东莞麻涌的速卖通专属仓。当 618 的快递洪流席卷全球，国外消费者在速卖通下单的轻小件商品，不再由仓库工人弯腰拣选、穿梭搬运，而是被 134 台 ZeeBot 攀爬机器人直接送到打包台，“给你配货的可能不是人”正从调侃变成现实。仓储机器人能自动到哪步？
这个去年立项、今年 3 月底正式投产的“闪电项目”，为何被菜鸟视作料箱机器人的终极形态？面对日均百万级出库量、峰值数百万单的 618 极限压力，它真能扛住吗？
拆解ZeeBot的“技术神话”
据虎嗅了解，菜鸟研发攀爬机器人，很大程度上是被跨境电商的履约压力逼出来的。东莞仓经理姜理想直言，“该仓库服务欧洲 40 多个国家，日均出库量百万级，峰值更是达到数百万单，传统人工仓模式早已不堪重负。”
这背后，跨境电商仓储主要面临着三重困局：要充分满足备货需求，仓库面积需扩大三倍；拣货工人每天在数万平方米的仓库里行走十几公里，劳动强度极大且体验极差；更致命的是，近几年海外市场“招工难、管人难”的问题愈演愈烈，持续上涨的人工成本正在吞噬跨境电商本就微薄的利润。
在此之前，仓储自动化历经四次迭代，但没有一种方案能完美解决跨境电商的痛点。菜鸟副总裁、物流科技事业部总经理毕江华向虎嗅介绍：
第一代料箱穿梭车成本居高不下，每一层货架都需要配备一台车，还要搭配提升机和输送线，ROI 周期长得让企业望而却步；
第二代亚马逊 Kiva 式潜伏 AGV 坪效极低，货架最多只能做到 4 米高，上方的空间全部浪费，而且为了拣一件商品要拖来整个货架，造成严重的运力浪费；
第三代 CTU“大小车”方案，大车在巷道里跑，取货后交接给地面小车，不仅大车速度慢成为效率瓶颈，两台设备的交接必然产生无效等待，调度逻辑极其复杂；
第四代“飞箱”方案虽然成本低、效率高，但柔性差，一个巷道只能配一台设备，一旦设备故障，整个巷道的上千个料箱都无法取出，对于库存深度极浅的跨境电商仓来说，这意味着对应的 SKU 直接断货，发货延误的后果不堪设想。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菜鸟选择了攀爬机器人这条技术路线。其核心逻辑是用一台设备完成从地面搬运到垂直攀爬、再到料箱存取的全流程工作，从根源上规避多设备交接的效率损耗和单点故障问题。
理论上，这一方案精准解决了跨境仓储的三大核心痛点：极致的空间利用率、更高的作业效率、更强的系统柔性。
问题在于，从理论到落地，中间隔着无数难以逾越的工程化鸿沟。国内此前已有多家企业试水攀爬机器人赛道，最终悉数折戟：有的因为机器人重量过大导致货架无法承重，有的因为入轨成功率低频繁故障，有的因为存储密度不达标失去成本优势。
眼下，菜鸟虽然拿出了全栈自研的 ZeeBot，但这个“闪电项目”真能绕开同行踩过的坑吗？
菜鸟为 ZeeBot 贴上了一系列亮眼标签：坪效提升三倍、入轨成功率 100%、人效是人工仓的 2 倍、单机造价 10 万以内。逐一拆解这些亮眼数据会发现，每一项都面临着隐性挑战。
第一，三倍坪效是 ZeeBot 的核心卖点。它支持最高 14 米的立体存取，设计极限更是突破 20 米，打破了传统自动化设备的高度限制。对此，菜鸟物流机器人团队负责人王子豪向虎嗅介绍，通过中心攀爬臂的创新设计，菜鸟将有轨道的料箱间距压缩到 80 毫米，无轨道的间距更是做到了惊人的 25 毫米，这使其存储密度较海外同类产品提升 15% 以上。
硬币的另一面，为实现这样的极致存储密度，货架成本实则不降反升。目前，ZeeBot 只能处理标准的轻小件商品，消费电子、快消品、服饰配件是它的主力品类，而异形品、超长等超规商品仍需放在人工区处理。这意味着，三倍坪效仅针对自动化作业区域，整个仓库的实际坪效提升仍会被人工区大幅稀释。
尤其对于 SKU 丰富的跨境电商仓来说，异形品的占比并不低，行业主流的处理方案仍是通过人工仓与机器人仓协同作业来完成轻小件+异形件的处理，如何解决这部分商品的存取和拣选问题，仍是菜鸟尚未攻克的行业性难题。
第二个被反复强调的亮点是100% 入轨成功率。王子豪介绍，通过中心攀爬臂和导向轮、定心轮的协同设计，ZeeBot 可容忍 1 度的角度偏差和 10 毫米的定位精度偏差，处于行业领先水平。与此同时，单台设备故障只会影响自身，不会波及其他机器人，系统还具备自恢复能力，这相较于“飞箱”方案动辄瘫痪整个巷道，无疑是巨大的进步。
值得一提的是，这个 100% 的入轨成功率有个大前提，是在仅投入 60-70 台机器人运行、且仓库还处于填仓爬坡期的理想环境下取得的。618 期间，134 台 ZeeBot 会全部投入运行，未来甚至可能扩展到上千台的规模，当成百上千台机器人在同一三维空间内同时穿梭、攀爬、取货，三维集群调度的难度将呈指数级飙升。
此外，ZeeBot 虽具备应对地面沉降的冗余能力，但海外部分老旧仓库地面条件并不乐观，一旦地面沉降超过调节能力，或者货架出现轻微变形，100% 的入轨成功率是否还能保持，仍需更多实际项目去验证。
毕竟，菜鸟只完成了上千台机器人的仿真运行验证，仿真环境是无法穷尽现实中各种突发状况的——地面的轻微震动、料箱的微小变形、灰尘对传感器的干扰，都可能成为引发故障的导火索。
第三个核心突破是人效翻倍。ZeeBot 的人效是传统人工仓的 2 倍，比 CTU 方案高 20-30%，单车最高作业效率达 25 箱 / 小时。按照这个设计值，一个开放分区只需 5 个工人就能完成原来十几个人的工作，整个仓库配备 12 个工作站，仅需 12 人即可维持全仓运转。
但有一个关键前提：这些均为实验室设计值，而非满负荷运行下的实际值。目前，东莞仓还在逐步填仓的爬坡期，作业量远未达到峰值，机器人的实际车效和人效仍在逐步提升。
618 期间，仓库每日四个接单节点高强度作业，凌晨两三点和上午十点是订单洪峰，在这种极限压力下，机器人的充电策略、任务分配策略、路径规划算法能否扛住考验？单车 25 箱 / 小时的最高效率，能否在连续 24 小时的作业中保持稳定？
更值得注意的是，为了保证库存精准，菜鸟会在第一次盘点时故意向工人展示错误的库存数据，测试他们是否会实际清点商品数量，若出现偏差则触发二次复盘。这个“一盘二盘”机制也从侧面说明，目前的自动化盘点还无法完全替代人工，仍需通过反向考验工人的原始方式来兜底库存精度。
全球化逃不出ROI审视
虎嗅认为，当技术的光环褪去，ZeeBot 面临的真正考验才刚刚开始——从内部验证到大规模商业化，仍需跨越 ROI 验证、规模化交付、本地化服务等多重难关。
关于投资回报，王子豪给出了两个差异悬殊的数字，国内项目通常在 18-24 个月回本，海外项目则是 5-10 年。这一差距折射出中外企业截然不同的经营逻辑：中国企业更关注一次性投入和短期回本，海外企业则看重全生命周期成本和长期运营的稳定性。
“欧美企业最关注的是，采用中国企业的科技能力之后，能否提供持续稳定的本地化售后服务。”王子豪解释道。
对海外市场来说，由于高昂的人工成本和人员管理的复杂性，自动化基本上是大型仓库的必选项。这也是为什么中国有越来越多的自动化厂商，将视野转向海外。
“海外的安装成本是货架成本的 2-3 倍，消防、运输等隐性成本更是占据了项目总投入的很大比例。”王子豪坦言，再加上售后服务的成本，项目总投入会大幅攀升。
据虎嗅了解，菜鸟采取的是“内孵外拓”的商业化策略：先在内部的速卖通仓、猫超仓打磨产品，验证成熟后再对外推广给中国出海品牌和海外本土物流企业。
今年上半年，菜鸟在国内落地三个新项目，荷兰、西班牙两个大型项目进入筹备阶段，香港、美国、加拿大、中东、日本等地的布局也在稳步推进。
菜鸟的优势在于，其拥有自营的国内电商仓、跨境仓、海外仓等多种仓储物流场景，拥有丰富的服务品牌与电商平台经验。得益于此，菜鸟物流科技面向海外拓展时，重点针对海外品牌商、跨境平台和本地电商平台，实现技术产品的平移。
不过，菜鸟虽在欧洲布局了不少海外仓和办公室，但物流科技的售后服务体系尚处于打磨阶段。攀爬机器人是复杂的机电一体化设备，需要专业技术人员进行日常运维和故障抢修；一次数小时的设备停机，可能给客户造成巨大的业务损失。
相比之下，海外竞品虽然价格更高，但已经在当地市场深耕多年，拥有完善的售后服务网络。菜鸟要想进一步贴身肉搏，必须在短期内投入大量资源建设本地化服务团队，这无疑将进一步推高项目成本，大幅压缩利润空间。
对此，王子豪乐观地认为，和海外同类型产品相比，除了产品力的超越之外，菜鸟还能依靠中国供应链的优势实现成本控制，从总体上实现成本与收益的平衡。
无人仓仍需人机协同
不可否认，仓库终将走向无人化是所有物流科技企业的梦想，菜鸟也不例外。它为 ZeeBot 规划了清晰的演进路线：未来将引入机械臂等具身智能方案解决拣选环节，实现机器人互救，最终打造完全无人的黑灯工厂。
但从目前的技术水平来看，要实现真正的无人仓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首先是拣选环节的瓶颈。目前 ZeeBot 只能完成“存”和“取”的工作，拣选环节仍依赖人工。虽然菜鸟正在研发拣选机器人，但王子豪也承认，目前的机械臂拣选技术只能覆盖 60-70% 的标准 SKU，对于形状不规则、材质特殊的商品，仍束手无策。
更何况，速卖通仓有上百万个动态 SKU，商家随时可能上架新的商品，机器人不可能提前训练所有商品的特征数据，要实现 100% 的自动化拣选，至少还需要两年以上技术迭代，甚至更久。
其次是机器人自动救援的难题。目前 ZeeBot 发生故障后，仍需人工驾驶运维车进行救援。菜鸟提出了“机器人互救”设想，但这项技术还处于设计阶段，何时能够落地仍是未知数。所以，在实现自动救援之前，仓库里始终需要配备专职运维人员，仍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无人化。
更深层的问题还在于，自动化设备的柔性，永远无法与具备主观能动性的人类相提并论。人可以根据实际情况灵活调整作业方式，可以处理各种突发状况，可以同时完成多种不同的工作；而目前的机器人只能按照预设的程序执行任务，一旦作业流程发生变化，或者出现未预料到的情况，就会陷入瘫痪状态。
正如王子豪所说，“制约无人仓发展的最大瓶颈，是机器人的泛化能力不足。”
因此，在可预见的 3-5 年，仓储行业的主流模式并非完全无人化，而是深度人机协同。机器人负责重复性高、劳动强度大的搬运和存取工作，人负责复杂的拣选、异常处理和运维工作。
不过，ZeeBot 确实代表了仓储自动化的一个重要发展方向，至少为跨境仓储的核心痛点提供了全新的解决方案，在空间利用率、效率和柔性上的进步值得肯定。
目前，全球范围内只有少数几家企业掌握了攀爬机器人技术，法国的 Exotec、美国的 Cardinal Health 等企业都在加速技术迭代与市场拓展；横向对比，菜鸟的产品在成本上有优势，但在品牌知名度、售后服务和本地化能力上，仍存在不小的差距。
当然，攀爬机器人也不是仓储自动化的终极形态。正如菜鸟副总裁、物流科技事业部总经理毕江华所言，未来的物流机器人会朝着更柔性、更智能的方向发展，可能会出现能够在货架上横向行走的机器人，也可能会出现能够直接处理原箱的机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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